有谁感觉到,个人有个人的心理,时代还有时代的心理。
生活在成熟时代的人们是幸福的,因为成熟时代的氛围就像春秋两季的阳光,健康之人和疾患之人都喜欢沐浴在温暖下,都只会受益不会逃离。而在普遍受益的人群之中,大家的相处也更从容健全一些。
今天的欧洲大约是一个成熟的社会吧,而例如中国则处在全面转型的道路中,社会心理和个人心理要复杂很多。
中国人曾经身处成熟的时代,就是宋明两个时期。相比起来,汉是激昂的,唐是奢华的,唐的奢华类同今天的美国。
明代几乎是一个烂熟的果园,到处飘动着无法更熟的果香,红楼梦描述的富足优雅的气息就是指那个时代。后来的清朝并不相同,每个男人脑后都拖上了一根长辫子,成为屈服顺从失去精神的标志,是心理的低谷,别的就不必谈了。
曾经的那个果园里,佳品良多。
一只苹果一只梨,就是一个张三一个李四,多有儒雅倜傥深思敏求之人。一生安稳居,一生从容事,一生著文章,文章则流传后世。
随便找一位看看。
找到吕坤。
吕坤是明嘉靖和万历时期人,1536--1618年。官至省长一级,政绩出众,学问深厚,晚年辞职后又治学教学二十年,思想流传海内,影响深远。他一生著述广泛,很多著作还未出版就被各方人等翘首期待,存留至今的最知名一本是《呻吟语》。
这是一位极有个性的人,为官敢抗上,敢治下,无所不敢,所过之境官霸地痞被治得东倒西歪,最后连皇帝也得罪,便拂袖而去。
但这样一个人却并不是张飞的模样,而是文采风流,深沉多思,是极其深邃的人。他对自己的某些直露式的风格自有一番解说:“我身原无贫富贵贱、得失荣辱字,我只是个我,故富贵贫贱、得失荣辱如春风秋月,自去自来,与心全不牵挂,我到底只是个我。夫如是,故可贫可富,可贵可贱,可得可失,可荣可辱。”
却原来,他的那部分风格还有着哲学根据。
吕坤思想丰富,而且是脱离派别自成自创,因此《呻吟语》一书的内容也富有个性。
这是一本语录,涉及到天下所有的东西和话题,是他三十年的记录累积。一条条一句句智识闪耀,值得人慢慢读。
这里就着书中关于人生、心灵的部分摘录一些,分成类,列在下面。
一、沉静
沉静最是美质。
沉静了,发出来件件都是天则。
主静之力大于千牛,勇于十虎。
天地间真滋味,惟静者能尝得出,天地间真机括,惟静者能看得透,天地间真情景,惟静者能题得破。作热闹人,说孟浪语,岂无一得?皆偶合也。
沉静非缄默之谓也。意渊涵而态闲正,此谓真沉静。虽日言语,或千军万马中相攻击,或稠人广众中应繁剧,不害其为沉静,神定故也。一有飞扬动扰之意,虽端坐终日,寂无一语,而色貌自浮,或意虽不飞扬动扰,而昏昏欲睡,皆不得谓沉静。
当言,则终日不虚口,不害其为默;当刑,则不宥小故,不害其为量。
定静中境界与六合一般大,里面空空寂寂,无一个事物,才问他索时,般般足、样样有。
只静了,千酬万应都在道理上,事事不错。
静中真味至淡至冷,及应事接物时,自有一段不冷不淡天趣。只是众人习染世味十分浓艳,便看得他冷淡。然冷而难亲,淡而可厌,原不是真味,是谓拨寒灰嚼净蜡。
静者生门,躁者死户。
只恁静虚中,正何等自在!
容貌要沉雅自然,只有一些浮浅之色,作为之状,便是屋漏少工夫。
简静沉默之人发用出来不可当,故停蓄之水一决不可御也,蛰处之物其毒不可当也,潜伏之兽一猛不可禁也。轻泄骤举,暴雨疾风耳,智者不惧焉。
应万变,索万理,惟沉静者得之。是故水止则能照,衡定则能称。
真器不修,修者伪物也;真情不饰,饰者伪交也。
字到不择笔处,文到不修句处,话到不检口处,事到不苦心处,皆谓之自得。自得者与天遇。
迷人之迷,其觉也易;明人之迷,其觉也难。
惟得道之深者,然后能浅言。凡深言者,得道之浅者也。
只一个俗念头,错做了一生人;只一双俗眼目,错认了一生人。
童心最是作人一大病,只脱了童心,便是大人君子。或问之。曰:“凡炎热念、骄矜念、华美念、欲速念、浮薄念、声名念,皆童心也。”
胸中情景,要看得春不是繁华,夏不是发畅,秋不是寥落,冬不是枯槁,方为我境。
二、度量
寡恩曰薄,伤恩曰刻,尽事曰切,过事曰激。此四者,宽厚之所深戒也。
自家好处掩藏几分,这是涵蓄以养深,别人不好处要掩藏几分,这是浑厚以养大。
与小人处,一分计较不得,须要放宽一步。
善处世者,要得人自然之情。得人自然之情,则何所不得?失人自然之情,则何所不失?不惟帝王为然,虽二人同行,亦离此道不得。
任难任之事,要有力而无气;处难处之人,要有知而无言。
言语不到千该万该,再休开口。
少年大病,第一怕是气高。
区区与人较是非,其量与所较之人相去几何?
无识见底人,难与说话;偏识见底人,更难与说话。
对忧人勿乐,对哭人勿笑,对失意人勿矜。
各自责,则天清地宁;各相责,则天翻地覆。
凡有横逆来侵,先思所以取之之故,即思所以处之之法,不可便动气。两个动气,一对小人一般受祸。
精明也要十分,只须藏在浑厚里作用。古今将祸,精明人十居其九,未有浑厚而得祸者。今之人倍惑精明不至,乃所以为愚也。
坐间皆谈笑而我色庄,坐间皆悲感而我色怡,此之谓乖戾,处己处人两失之。
不须犯一口说,不须着一意念,只恁真真诚诚行将去,久则自有不言之信,默成之孚。
三、安危
亡我者,我也。人不自亡,谁能亡之?
过宽杀人,过美杀身。
人人因循昏忽,在醉梦中过了一生,坏废了天下多少事!
恩莫到无以加处:情薄易厚,爱重成隙。
事出于意外,虽智者亦穷,不可以苛责也。
天下之祸多隐成而卒至,或偶激而遂成。隐成者贵预防,偶激者贵坚忍。
天下之事,在意外者常多。众人见得眼前无事都放下心,明哲之士只在意外做工夫,故每万全而无后忧。
不要使人有过。
轻言骤发,听言之大戒也。
饭休不嚼就咽,路休不看就走,人休不择就交,话休不想就说,事休不思就做。
祸莫大于不仇人而有仇人之辞色,耻莫大于不恩人而诈恩人之状态。
口之罪大于百体,一进去百川灌不满,一出来万马追不回。
人只是心不放肆,便无过差,只是心不怠忽,便无遗忘。
窃叹近来世道,在上者积宽成柔,积柔成怯,积怯成畏,积畏成废;在下者积慢成骄,积骄成怨,积怨成横,积横成敢。
事必要其所终,虑必防其所至。若见眼前快意便了,此最无识,故事有当怒,而君子不怒;当喜,而君子不喜;当为,而君子不为,当已,而君子不已者,众人知其一,君子知其他也。
殃咎之来,未有不始于快心者。故君子得意而忧,逢喜而惧。
得罪于法,尚可逃避;得罪于理,更没处存身。只我的心便放不过我。是故君子畏理甚于畏法。
只一个贪爱心,第一可贱可耻。羊马之于水革,蝇蚁之于腥膻,蜣螂之于积粪,都是这个念头。是以君子制欲。
四、行事
掀天揭地事业不动声色,不惊耳目,做得停停妥妥,此为第一妙手,便是入神。譬之天地当春夏之时,发育万物,何等盛大流行之气!然视之不见,听之不闻,岂无风雨雷霆,亦只时发间出,不显匠作万物之迹,这才是化工。
事到手且莫急,便要缓缓想;想得时切莫缓,便要急急行。
分明不动声色,济之有馀,却露许多痕迹,费许大张皇,最是拙工。
明白简易,此四字可行之终身。役心机,扰事端,是自投剧网也。
撼大摧坚,要徐徐下手,久久见功,默默留意,攘臂极力,一犯手自家先败。
君子之处事也,要我就事,不令事就我。
当大事,要心神定,心气足。
才下手便想到究竟处。
有当然、有自然、有偶然。君子尽其当然,听其自然,而不感于偶然;小人泥于偶然,拂其自然,而弃其当然。噫!偶然不可得,并其当然者失之,可哀也。
计天下大事,只在紧要处一着留心用力,别个都顾不得。
圣贤用刚,只够济那一件事便了;用明,只够得那件情便了;分外不剩分毫。所以作事无痕迹,甚浑厚,事既有成,而亦无议。
妙处先定不得,口传不得,临事临时,相几度势,或只须色意,或只须片言,或用疾雷,或用积阴,务在当可,不必彼觉,不必人惊,却要善持善发,一错便是死生关。
善用人底,是个人都用得;不善用人底,是个人用不得。
心一气纯,可以格天动物,天下无不成之务矣。
凡事豫则立,此五字极当理会。
闲暇时留心不成,仓卒时措手不得。胡乱支吾,任其成败,或悔或不悔,事过后依然如昨世之人。如此者,百人而百也。
实见得是时,便要斩钉截铁,脱然爽洁,做成一件事,不可拖泥带水,靠壁倚墙。
昏暗难谕之识,优柔不断之性,刚慎自是之心,皆不可与谋天下之事。智者一见即透,练者触类而通,困者熟思而得。
天下之事,只定了便无事。物无定主而争,言无定见而争,事无定体而争。
处天下事,先把我字阁起,千军万马中,先把人字阁起。
圣人只有一种才,千通万贯随事合宜,譬如富贵只积一种钱,贸易百货都得。
当事有四要:际畔要果决,怕是绵;执持要坚耐,怕是脆;机括要深沉,怕是浅;应变要机警,伯是迟。
实处着脚,稳处下手。
万事万物都有个一,千头万绪皆发于一,千言万语皆明此一,千体认万推行皆做此一。得此一,则万皆举。求诸万,则一反迷。
一粒金丹,不载多药,一分银魂,不携钱币。
形用事,则神者亦形;神用事,则形者亦神。
心一松散,万事不可收拾,心一疏忽,万事不入耳目,心一执着,万事不得自然。
腐儒之迂说,曲士之拘谈,俗子之庸识,躁人之浅觅,谲者之异言,?夫之邪语,皆事之成也,谋断家之所忌也。
夫势,智者之所藉以成功,愚者之所逆以取败者也。
善用力者,举百钧若一羽,善用众者,操万旅若一人。
非谋之难,而断之难也。谋者尽事物之理,达时势之宜,意见所到不思其不精也,然众精集而两可,断斯难矣。故谋者较尺寸,断者较毫厘;谋者见一方至尽,断者会八方取中。故贤者皆可与谋,而断非圣人不能也。
天下有两可之事,非义精者不能择。若到精处,毕竟只有一可耳。
果决人似忙,心中常有馀闲;因循人似闲,心中常有馀累。
处天下事,只消得安详二字。虽兵贵神速,也须从此二字做出。然安详非迟缓之谓也,从容详审养奋发于凝定之中耳。
万弊都有个由来,只救枝叶成得甚事?
名心盛者必作伪。
棱婴 2006 4 28 深圳 |